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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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以后 7 月 26 日也是你的生日了”. 嗯. 笔者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一天写点什么, 但既然想起来了, 就在一切被遗忘之前将指尖放在键盘上吧.
今天是 20xx 年 7 月 26 日, 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 6 点 10 分.
手术开始时间在 9:00 到 10:30 之间, 持续约 5 小时.
现在我要去测最后一次生命体征啦, 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
你好, 世界
小学高年级音乐课的期末测试是以小组合唱的形式进行的, 在那个大家一起迈向地球村的年代, 笔者的小组选择了”北京欢迎你”这首当时非常流行的歌. 每一乐段起始的几句被安排给了笔者, 这里跳过一些冗杂的细节, 最终笔者因为童声清澈得到了一些赞赏.
不过随着青春期的开始, 声带在不同性激素刺激下的发育会让不同性别的孩子的声音向着不同频域发展. 出于对这样的趋势的担忧, 互联网作为足不出户看世界的途径被笔者用来检索解决方案. “伪声”和”激素”这两个词进入到了笔者的视野.
那时互联网上对这种歪门邪道的奇技淫巧的结论停留在了”伪声先伪心”这句话, 对激素的讨论也止步在关于大豆的谣传上. 最终屏幕上大量出现的”伪”字作为不诚实也不现实的词缀, 以及与激素相关的具有博人眼球的似乎有着嘲讽特质的”人妖”一词, 给笔者留下了强烈的不适感. 不过矛盾的是, 豆制品在笔者的印象里被戴上了美味的光环, 笑.
笔者的本科是在长春度过的, 一座春天并不太长的城市, 笑. 在离开了纪律严苛的中学时代后, 成年人终于可以开始对自己的装束负责了. 笔者决定: 留个马尾吧.
根据公开的讨论, 人群中头发的生长速度是每年 10 cm. 大约是三个月后笔者用捆扎杜邦线(一种电子学专业常用的导体连接件)的黄色橡皮筋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小啾啾”, 长度大约与手指相当. 为了能经常欣赏这份杰作, 笔者购买了人生中第一块属于自己的镜子. 这面单纯的只以一块矩形玻璃形式存在的镜子至今依然夹在笔者案头的角落.
有一个古老的阿拉伯传说描述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在不断地叠加后最终会达到无法承受之重, 故事的名字似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故事还没有考虑到, 在叠加稻草的漫长过程中骆驼已经被消耗了足够的能量, 以至于最后倒下的时刻与那颗稻草已无直接关联.
作为最后一颗稻草, 也或许是骆驼的气力被耗尽的时刻恰好到来了, 吹风机在某天沐浴后在一面镜子前向笔者揭示了发量减少的迹象. 那一年笔者 19 岁. 岁数与 21 这个只相差 2 的数字还未在笔者的记忆中发生混淆.
虽然地球村已经不被人们挂在嘴边, 但好在互联网还是那个互联网. 笔者开始寻找脱发的解决方案, 在甄别掉各种偏方后一种被称为非那雄胺的性激素抑制剂被放在了案头. 骆驼倒下的时候, 原本背着的稻草全部落在了它面前.
笔者本科的专业与半导体相关. 除了高中三年级时为了打发时间而学习的汇编语言之外, 选择它的原因可以描述为一个链条: 人-机器-程序-算法-数学-数字-电路-半导体. 现在在它后面还能追加一个(-物理), 笑.
就像专业选择时遵循的走向本源的冲动, 笔者脑海中沿着”大豆”的步伐诞生了一个奇怪又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的正规版本)有一个更专业的术语: 激素替代治疗. 从文本上理解就能得到它的要义, 即用一种激素替代另一种.
也许是受到同龄人服毒自杀的影响, 笔者对毒理学有过一些涉猎. 在毒理学相关的社交媒体讨论中有一个共识: 脱离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毒物如此, 药物也是. 药物在人体中达到特定疗效所需要的剂量对于一个主修机器等死物的学生而言与魔法无异, 于是一场盲目的人体试验开始了.
试验开始的半个月里笔者一直在检索相关的资料, 除了找魔导书(记述魔法施法方法的书)外, 就是试图寻找有经验的魔法师. 功夫不负有心的笔者, 第一个有着相似境遇的人出现了, 这里简称为 轨迹.
轨迹 并没有解答过笔者的任何问题, 因此相比于一个魔法导师, 轨迹 更多的是一个证据, 支持笔者的想法可行性的证据. 这里冒昧地粘贴一份笔者的感谢信, 出于一些考虑修改了部分格式并隐去了一些信息.
轨迹你好呀. 冒昧地来信是想向你表达感谢, 也祝福轨迹生活顺意.
你应该不会记得我这个在 2016 年某一天冒冒失失地向你问 HRT 问题的人, 不过这和来信没有关系.
… 前些时候去问候了帮助过我的医生, 同时想到了轨迹.
很感谢你在 … 发表过的回答, 让我在最难过的时候认识了轨迹, 发现了原来有走出困境的办法 (鞠躬)
…
虽然那时候经历了很多很多很艰难的事, 但现在的我一切都好了非常非常多.
很开心在回到(某社交平台)后依然看到有你的动态, 希望轨迹每天都开心幸福呐.
…
不管轨迹会不会看到这个消息, 都将美好的祝福送给你.
来自 2025 年的禰夕有希.
从某种意义上讲, 笔者是一个胆小又保守的人. 这场试验需要获得医生的支持. 在骆驼卸下重负的一个月后, 笔者拿着学院提供的介绍信背着所有人独自踏上了连夜前往首都的列车. 试验带来的改变很快就会被周围的人注意到, 笔者希望医生为此增加一份背书. 这个原因现在想来是有些荒谬了, 笑. 一点题外话, 从中学开始列车对于笔者而言就是一个通往希望的存在, 现在它又是.
次日上午, 出租车穿过雨中的街道. 伴随着耳机里播放着的”世末歌者”, “我仍然在无人问津的阴雨霉湿之地, 和着雨音唱着没有听众的歌曲”, 笔者走进了国内最权威的精神卫生中心. 出于保险的考虑, 笔者预约了两位专家的特需门诊.
上午是一位退休返聘的医生, 也许是工作日或者特需门诊挂号费用的缘故, 那天上午只有笔者一位”患者”. 在听了一些自述后请笔者去接受了一系列测试, 印象中除了问卷外还有一些连接在头上的仪器.
回到诊室, 依然只有笔者一人. 医生很和蔼, 只是方言的口音不在笔者熟悉的范围内, 那个上午有点像在语言听力测试中度过. 大致内容可以归纳为: 社会中类似的人的故事, 他对这些事的理解, 对笔者进行了很多劝告, 也给了笔者很多鼓励. 最终在笔者的病例上写下了与笔者想法一致的诊断.
下午预约的是一位传闻中对此有所研究的医生, 诊室里还有几位他的学生. 考虑到接下来要咨询的问题有些难为情, 笔者表达了与医生单独讨论的愿望. 被拒绝了. 他翻阅了笔者上午的诊查结果以及前一位医生的记录后提出了几个问题, 笔者如实进行了回答. 这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难为情很多, 笑. 这一天令笔者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 “这不是你的错, 加油吧”.
晚上笔者去到酒店, 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内侧房间, 面积比床稍大. 笔者将一天的报告和诊断摆在桌子上拍了一张照片. 诊断上写着: 必要时给予性激素或变性手术治疗. 后面的字眼虽然令笔者感到不适, 但也被视作了一种无法抵达的期许. 好在它有一个看起来不算怪异的术语: 性别重置手术. 带着精神可能在狭小空间内失控的恐惧, 笔者服下了那些预期会让笔者精神状况足以稳定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的药.
接下来的两年比此前能想象到的要艰难很多, 记作混乱和失控的人生也不为过. 如果一定要解释”生活艰难”这个词, 把它展开成”生下来, 活下去”就好了. 不过到此打住, 苦难作为不应当被歌颂之物是不值得拿出来谈的.
记得有一位担心笔者总是窝在实验室里心情难免忧郁的师姐经常会邀请笔者去逛街, 一次用一句忠告调侃道: “待你长发及腰, 拉屎一定要撩”. 虽然作为文本写下来有些不当, 但笔者还是想要保留这个原句. 现在笔者的头发已接近可以被自己坐在上面的长度, 或许这个忠告该有所帮助了, 笑. 言归正传, 很幸运的是有很多这样陪伴过笔者的人, 也很幸运发生了很多机缘巧合.
一点题外话. 根据风险, 难易, 资源消耗以及伦理风险的大小, 从低到高排序, 各种手术被分为了一到四级. 笔者臆测, 大部分需要接受四级手术的患者都是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的吧, 笑.
07 月 26 日上午, 在与亲属和友人道别后, 笔者站着走进了手术室. 随着滑动门关闭, 旧时光终于在再生中安心地画上了句号. 21 岁, 也是通常意义上青春终结的时候.
此后的一年里笔者在修正自己”往世”留下的烂摊子中花费了不少力气, 笑. 对于生下来和活下去这件事, 特别是讨作曲家欢喜上, 乐章总不会终结. 引用一段来自”再生”的歌词:
何必再恨紫怨红, 捡拾起你的梦
梦里让曾经的伤痛, 一切都随风
不论有多少时光匆匆, 春夏或秋冬
独有我烂漫依然的笑容, 相伴你始终
让这缤纷的梦再生
Yuki.N